京剧在二百余年的艺术实践中,形成了丰富的谚语和口诀。这些凝练生动的语言是历代艺人创作经验、教学智慧和行业伦理的结晶,涉及艺术本质、表演技艺、教学传承、行当角色、美学标准等多个方面。
一、关于艺术本质
"戏无情不动人,戏无理不服人,戏无技不惊人。"
——京剧艺术的三重境界:以情感人、以理服人、以技惊人。三项缺一则不成好戏。
"不像不是戏,太像不是艺。"
——京剧写意美学的核心总结。艺术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,完全的写实不是艺术,完全的脱离生活也不是艺术。"似与不似之间"才是审美的最高境界。
"假戏真做,真戏假做。"
——演员在舞台上要真情投入(假戏真做),但又要保持艺术的控制和分寸(真戏假做)。
"装龙像龙,装虎像虎。"
——演员扮演什么角色就要像什么角色,强调角色塑造的逼真性。反之则为"装龙不像龙,装虎不像虎",是对表演失败的评价。[1]
"艺中有技,技中有艺。"
——技术与艺术是统一的,精湛的技术是艺术表现的基础,但没有艺术灵魂的技术就只是杂耍。
"戏是假的,气是真的。"
——舞台上的故事是虚构的,但演员倾注的情感和观众的感动是真实的。
二、关于表演技艺
"台上三分钟,台下十年功。"
——任何精彩的舞台表演,背后都是长年累月的艰苦训练。这是京剧界流传最广的一句谚语。[2]
"一天不练自己知道,两天不练同行知道,三天不练观众知道。"
——强调持之以恒练功的重要性。基本功是京剧演员的根本,一旦荒废就会在舞台上一览无余。
"曲不离口,拳不离手。"
——唱功需要每天练嗓,武功需要每天练手。不练则退,没有任何捷径可走。
"夏练三伏,冬练三九。"
——在最炎热的三伏天和最寒冷的三九天都不能停止训练,以此磨练意志、砥砺技艺。
"内练一口气,外练筋骨皮。"
——京剧演员既要有内在的气息功力(唱功的丹田之气),又要有外在的身体素质(武功的强健体魄)。
"嗓子是喊出来的,功夫是打出来的。"
——好嗓子和好功夫都来自刻苦训练,不能娇惯自己。
"人捧戏,戏捧人。"
——好的演员能让平庸的戏出彩(人捧戏),好的剧本和角色也能成就演员的名声(戏捧人)。好演员遇上好戏,便是"人戏互捧"的最高境界。
"找味儿、挂味儿、有味儿。"
——"味儿"(韵味)是京剧表演的最高追求。"找味儿"指初学阶段摸索唱腔的味道;"挂味儿"指开始唱出韵味;"有味儿"则是炉火纯青的境界。
"死戏活唱,死腔活使。"
——固定的剧本可以灵活处理,固定的唱腔可以灵活运用。在规范中的自由创造,才是真正的艺术。
"有板有眼,没板没眼。"
——节奏精准是基本功("有板有眼"),但高超的表演可以在规矩之外创造惊喜("没板没眼"——不是真的没规矩,而是在规矩之上的自由挥洒)。
三、关于教学传承
"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"
——老师只能传授基本的方法和门径,真正的艺术成就需要个人的悟性和不懈的修炼。
"宁给一锭金,不传一句春。"
——"春"指艺术诀窍、看家本领。反映了过去艺人珍惜独门绝技、不轻易外传的心态。这句谚语也说明师徒制得以维持的社会心理基础。
"教会徒弟,饿死师傅。"
——旧社会艺人生存竞争的写照。正因为如此,师傅传艺往往有所保留,最好的技艺留给"关门弟子"。
"十年能出一个状元,十年出不了一个好唱戏的。"
——京剧表演艺术成才之难。一个好演员需要天赋(嗓音、扮相、身材)、苦练、名师、机遇和人品的全面结合,成材率极低。
"要想人前出彩,就得人后受罪。"
——幕后的艰苦训练是台前光彩照人的前提。
"练死了,演活了。"
——平时训练要把每一个动作练到肌肉记忆("练死了"),上台演出时要赋予僵硬的程式以鲜活的生命力("演活了")。
"饱吹饿唱。"
——吹奏乐器(唢呐等)需要吃饱了有力气吹,而演唱者演出前不宜吃饱,以免影响气息运用和腹部控制。
四、关于行当与角色
"生旦净末丑,神仙老虎狗。"
——京剧舞台上包罗万象。从威武神仙到凶猛老虎,从风流才子到卑微小人物,各行当各显其能。[3]
"千生万旦,一净难求。"
——出色的花脸(净行)演员比生、旦演员更为难得。净行不仅要求一副洪亮宽厚的"铜锤"嗓子,还要求高大的身材和威严的气质,三者同时具备者百里挑一。
"三年出一个状元,十年出不了一个好花脸。"
——同一意思的强化版。花脸演员成才率之低,堪比状元及第的难度。
"无丑不成戏。"
——任何一出好戏都不能缺少丑角。丑角虽排位最末,但在调节戏剧节奏和氛围方面不可或缺。
"丑角不开脸,全团不化妆。"
——后台规矩:丑角不率先动笔画脸(勾画鼻梁上的白粉),其他行当的演员不能开始化妆。丑角在后台有着特殊的尊崇地位,相传源于唐玄宗曾扮演丑角的传说。[4]
"一净难求,一丑更难。"
——优秀的丑角比花脸更难找。丑角不仅要有扎实的念白和做功,还要有机智的临场反应能力和丰富的文化修养。
五、关于声腔与唱工
"西皮要眼,二黄要板。"
——西皮腔的演唱要在"眼"(弱拍)上多做文章,唱出灵活跳跃的感觉;二黄腔要在"板"(强拍)上下功夫,唱出稳重大气的风范。[5]
"唱戏的嗓子,画匠的手。"
——嗓子对于演员、手对于画匠,都是赖以谋生立命的根本工具。
"字正腔圆。"
——咬字要准确清晰("字正"),唱腔要圆润流畅("腔圆")。这是京剧演唱的基本美学标准。梅兰芳的唱腔被誉为"字正腔圆"的典范。[6]
"依字行腔,腔随字转。"
——唱腔的设计要以唱词的声调(平上去入)为基础,旋律要服务于字音的清晰传达。这是京剧创腔的核心原则。
"声断意不断,腔断情不断。"
——声音可以停顿,但意蕴和情感不能中断。这是程砚秋(程派)演唱艺术的精髓——在声音的休止处,用气息和眼神延续情感。
"慢板要紧,快板要稳,散板要准。"
——慢板不是拖沓,要紧扣节奏推进;快板不是慌乱,要稳健从容;散板没有固定板眼,更要在自由中找到准确的表达。
六、关于念白与做功
"千斤话白四两唱。"
——念白("话白")比唱腔更见功力。唱有音乐依托,念则全凭演员的语言功力——吐字、节奏、语气、情感全在其中。没有好的念白功底,唱得再好也难成大家。[7]
"手眼身法步,心神意念足。"
——京剧表演"五法"(手、眼、身、法、步)要统一协调,同时内心(心神意念)要充实饱满,才能形神兼备。[8]
"三五步行遍天下,六七人百万雄兵。"
——京剧虚拟写意精神的经典概括:台上走三五步代表走遍天下,台上站六七个人代表百万大军。用最少的物质手段,通过演员的表演创造无限的想象空间。
"一二人千军万马,两三步万水千山。"
——同上。一两个人可以表现千军万马的战争场面,走两三步可以跨越万水千山。这就是京剧的写意魅力。
七、关于服装与扮相
"宁穿破,不穿错。"
——服装可以破旧,但绝对不能穿错。角色的身份、地位、性格决定穿什么服装,宁可在物质上简陋,也不能在规范上僭越。这是京剧后台最重要的着装原则。
"热不死的花脸,冻不死的青衣。"
——净行(花脸)演员要在厚实的戏服和浓重的脸谱下完成激烈表演,夏天汗如雨下却不能脱装。旦角(青衣)演员穿着单薄的戏装完成长时间的唱工,冬天冷风刺骨也不能加衣。艺人的艰辛可见一斑。
"穿黑不穿绿,穿白不穿红。"
——服装色彩不能随意搭配。黑色和绿色不能同穿(黑代表刚正、绿代表勇猛,不宜同台),白色和红色也有严格的搭配规范。这些规矩保证了舞台人物形象的清晰性和连贯性。
"扮相不济,唱功再好也白费。"
——观众的视觉感受是第一印象,扮相(化妆和服装的整体造型)不好,唱得再好也难以弥补。
八、关于演出与台风
"救场如救火。"
——临时替代其他演员上场("救场"),如同救火一般紧急,不能有任何推辞。这是京剧演员最基本的职业道德。
"当场不让父,举手不留情。"
——在舞台上即使面对亲生父亲也不能谦让,举手投足都要全力以赴。这是舞台上的公平竞争精神。
"角儿是捧出来的。"
——观众的认可、前辈的提携和媒体的宣传("捧"),是演员成名的重要因素。但"捧"要建立在真本事之上,没有实力光靠捧是站不住脚的。
"要在台上红,须在台下红。"
——要想在舞台上成名("红"),首先要在舞台下有好人品("红"——受人尊敬)。德艺双馨是京剧演员的终极追求。
"前半夜想想自己,后半夜想想别人。"
——演出结束后,既要复盘自己的表演得失,也要为同台演员和后台工作人员着想。这是艺人自我修养和团队精神的体现。
九、关于观众与市场
"唱戏的是疯子,看戏的是傻子。"
——幽默地道出了演员与观众的默契:演员在台上倾情投入近乎"疯癫",观众沉浸其中恍若忘我。这种互动正是戏剧艺术的魅力所在。
"会看的看门道,不会看的看热闹。"
——懂行的观众欣赏的是表演的"门道"(技艺细节和艺术韵味),外行看的只是"热闹"(表面的打斗和花哨)。
"不怕千人看,就怕一人瞧。"
——满场普通观众的注视不可怕,可怕的是台下坐着一位真正的行家("瞧"含审视之意)。在行家面前的演出,不容任何失误。
"台下叫好不叫座,台上卖力不卖钱。"
——观众虽然喝彩(叫好),但上座率不高(不叫座);演员虽然卖力演出,但票房收入不好。反映了京剧面临的市场困境。
十、修行与品格
"学艺先做人,做人先立德。"
——学艺之前首先要学会做人,做人之前要树立品德。德在艺先,是京剧行业的铁律。
"活到老,学到老,练到老。"
——艺术没有止境,终身学习、终身训练是演员的基本态度。京剧大师即使晚年已功成名就,仍然坚持每天练功。
"台上一分钟,台下不放松。"
——台上每一分钟的精彩,都来自台下时时刻刻的用心。即使是成名之后,也不能放松对艺术的追求。
"戏比天大。"
——对京剧演员而言,舞台高于一切。无论生活中遇到什么困难,登上舞台就是另外一个人,就必须全力以赴。这句话体现了京剧演员对艺术的敬畏之心。
资料来源:《京剧知识词典》(吴同宾、周亚勋主编);《中国戏曲志·北京卷》;搜狐"京剧100条谚语"专栏;哔哩哔哩京剧谚语合辑;中央电视台《京剧谚语》栏目(2017年);中国戏曲学院教学资料[9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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